
看在上帝的份上,
为法律界和宪法挺身而出吧。
捍卫你们成为法院一员时的誓言。
——
约翰·凯克
罗伯特·范内斯特
埃利奥特·彼得斯

《纽约时报》4 月 2 日的报道:“在川普与 Perkins Coie 的斗争中,最富有的律所保持沉默”——全美收入排名前十的律师事务所中,没有一家签署法律简报,表示支持这家抵制行政命令的律师事务所。
美国律师界的生死存亡就在此一搏了
川普自 3 月 6 日发布了一个史无前例的总统令,剥夺 Perkins Coie律师事务所所有律师的安全许可,并限制该律所接触政府大楼和官员。其后,他又相继对其他律所,甚至特别针对个别律师,发布类似惩罚性的总统令。
Perkins Coie 选择与川普政府对簿公堂。在联邦法官贝里尔·豪威尔(Beryl A. Howell)做出有利于 Perkins Coie 的判决,暂时禁止川普行政命令中大部分内容后,司法部居然决定取消豪威尔负责该案子的资格。但豪威尔法官在 3 月 26 日发表的一份尖锐意见中驳回了这一动议。
豪威尔法官在意见书中说,试图将她踢出此案的做法可能会“损害联邦司法系统的公正性”,并指出这也表明司法部试图将最终可能在此案中面临的任何失败归咎于法官,而不是其自身法律论据的薄弱。
她说:“每个诉讼方都应该得到公平公正的听证,以确定重要事实是什么,以及法律如何最好地适用于这些事实。然而,这一基本承诺并没有赋予任何一方——即使是那些拥有美国总统或联邦机构的权力和威望的一方——要求坚持自己的事实版本和其偏好的法律结果的权利。”
不久,同样受到川普总统令惩罚的 Jenner & Block’s 和 WilmerHale 律所也加入了 Perkins Coie 与川普政府对簿公堂的行列。与此同时,Paul Weiss,Skadden 和 Willkie Farr & Gallagher 等大律所选择屈服,分别接受了白宫的条件,换取免受总统令惩罚。
为什么Paul Weiss如此害怕?
Paul Weiss 是一家拥有 1000 多名律师,并在世界各地设有办事处的律所。公司合伙人平均年收入超过 600 万美元。怎么看这都是最具有与白宫抗争资源的律所之一。所以 Paul Weiss 的屈服令很多人吃惊和不满。
在整个行业生死存亡受到威胁的重要时刻,难道不是宁可承受一些经济损失,也要为原则而战吗?
但是,Paul Weiss 确实有自己的苦衷。
耶鲁法学院教授约翰·莫利(John Morley)在《华尔街日报》发文详述了律所的生意经,指出律所是一个脆弱的行业。即使 Paul Weiss 只失去了几个客户,公司也可能毁于一旦。
莫利介绍,与其他行业不同,律所是由内部执业的众多合伙人共同拥有。合伙人的报酬不是工资,而是利润分成。最关键的是,合伙人可以带着客户离开。
当有一定数量的合伙人选择离开后,余下的合伙人面临的不仅是更少客户,更低收入,他们还要继续共同承担办公室租赁、员工工资和其他费用。
留下的人越少,每个合伙人需要分担的就更多,那就不仅是收入减少,很可能会发生负收入的情况。
一旦离开成为风潮,就形成了恶性循环——或称为死亡螺旋,最后导致公司破产,而所剩无几的合伙人会在破产时因是公司债权人而失去过去甚至未来的报酬。而提前离开的合伙人则可以避免这些风险。这就类似于银行挤兑,越是早离开损失越小。
莫利说,这种死亡螺旋是法律行业的普遍特征。他曾撰文介绍过数十家因所谓的“合伙人跑路”而倒闭的律所。最近的一次是 Stroock & Stroock & Lavan,一家拥有 147 年历史的律师事务所 2023 年在短短几个月内轰然倒塌。
莫利还说,Paul Weiss 比其他律所更脆弱,因为其董事长布拉德·卡普(Brad S. Karp)一直奉行聘用“明星”律师的策略。“明星”律师带来大量客户,固然使公司业务获得巨大成功。但如果这些明星律师有多人选择离开,对公司的打击也是毁灭性的。
另外,Paul Weiss 的业务主要依赖从事交易工作的合伙人。与诉讼律师相比,交易律师更容易更换律所,也更依赖与政府的良好关系。相比之下,选择与政府打官司的 Perkins Coie 律所合伙人中专门从事交易工作的人数较少,而 Williams & Connolly 只做诉讼,所以它们有 Paul Weiss 不具备的优势。
莫利最后说:“从总体上看,川普对律师事务所的攻击比表面看起来更加有力。尽管有些律所可能会成功抵制,但其他律所遭受灾难性损失的几率却高得难以承受。即便 Paul Weiss 最后胜诉,它也可能在官司结束之前就已经崩溃。”
这也是为什么整个律师行业噤若寒蝉。
在 Paul Weiss 向白宫屈服之前,卡普还在牵头试图说服其他律所一起代表 Perkins Coie 提交《法庭之友书状》[注]以示支持,但这份法庭之友一直拖到今天才终于面世。
【注】《法庭之友书状》的英文原文是 amicus curiae brief。Amicus curiae 也称为 Friend of the Court。中国法律上没有这个概念。这是指与诉讼不相干的第三方以“友情提示”的形式提交给法庭的资料,案子的结果不一定会影响到他们,法庭也没有义务考虑他们的意见。《法庭之友书状》通常是权利保护组织或其他类似功能的社会组织提供的,提醒法庭在判决的时候能够不要限制在案件的本身,而是对判决所产生的社会影响加以考虑。
Perkins Coie的艰难抗争
川普盯上 Perkins Coie 不是一天两天了。
该律所曾为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 2016 年总统竞选活动提供服务。川普认为,通俄门调查就是源于该律所接手支付的一名前英国间谍的工作——一份关于川普与俄罗斯潜在关系的档案(其实该档案与为何启动通俄门调查无关),所以 Perkins Coie 成为川普的眼中钉。
川普第一任时曾让司法部调查,致使 Perkins Coie 的一名合伙人被起诉,最后他被判无罪。
2020 年川普败选后打了大约 60 个所谓选举舞弊的案子,都输了,其中又是大多输在 Perkins Coie 手里。
川普下台后还试图起诉 Perkins Coie,辩称 Perkins Coie 在某种程度上对调查他的竞选团队与俄罗斯之间的关系负有责任。结果诉讼失败,被驳回。
就是说,无论是利用司法部门还是自己直接打官司,川普始终无法让 Perkins Coie 获罪。这让川普恨得牙痒痒。
而这一次,川普以断其生路的方式进行了报复。
虽然说侧重交易工作的 Paul Weiss 律所要与川普政府抗争特别难,但就是主要做诉讼的 Perkins Coie 律所也并不容易。
Perkins Coie 日常代理的公司和承包商,与联邦政府不是有业务往来就是有矛盾冲突。
现在川普的行政令不仅限制 Perkins Coie 与政府来往,还规定,如果你是承包商,与政府有业务往来,而你被 Perkins Coie 代表或与其有联系,你也可能失去与政府的合作。
所以,自川普签署了那个行政令后,Perkins Coie 每天都在丢失客户,包括一些几十年的客户,仿佛大出血一般。
而且,当 Perkins Coie 试图找律师代表他们针对这个行政令打官司时,也遭到拒绝。
如果不是大无畏的 Williams & Connolly 律所决定接受这个案子,Perkins Coie 的路也是越走越窄。
“看在上帝的份上,为法律界和宪法挺身而出吧”
3 月 30 日,Keker, Van Nest & Peters 律所的领导层合伙人约翰·W·凯克(John W. Keker)、罗伯特·A·范内斯特(Robert A. Van Nest)和埃利奥特·R·彼得斯(Elliot R. Peters),在《纽约时报》发表题为《我们的律师事务所不会向川普屈服。谁来加入我们?》的观点文章,呼吁其他律所加入他们一起提交支持 Perkins Coie 的法庭之友书状。

Keker 是个约有 100 名律师的中等规模律所,主要做诉讼。按照莫利教授的说法,比较能够抵御川普政府的打击。但我觉得这不纯粹是一个业务问题,这更是原则问题。凯克等合伙人指出,川普的行政令再公然违宪不过了:它违反了第一修正案,违背了基本的正当程序权,危及了第六修正案中的律师权。
该文说,他们了解到,虽然许多律所已经同意签署 Perkins Coie 的法庭之友辩护状,但一些大型律所犹豫不决,或者只是有条件地同意,当有足够多的同行先这样做的话他们才加入。他们理解这是害怕失去客户,也害怕惹怒总统,他们对此深表同情。但他们同时也恳求那些大律所的合伙人“在我们国家的命运、我们行业的未来和法治本身岌岌可危的时候,必须愿意承担经济风险。”“如果律师和律师事务所都不支持法治,还有谁会支持呢?”
文章指出,说法治本身岌岌可危并非危言耸听,川普上任后的美国正日益接近于成为一个专制国家——目前的国会就是一条哈巴狗,对总统没有任何制约能力,法院和在法院里努力弘扬正义的律师们似乎是唯一保护民主的屏障。
文章最后这样对同行陈情并呼喊:
我们做出就这一问题发表意见的决定并不困难。
我们相信,律师能做的最崇高的事情之一,就是站出来代理那些政府试图摧毁的客户,对抗政府。
当川普被起诉和控告时,他聘请了律师为他辩护。他们做得很好,使他免于牢狱之灾,保住了他的财产。
他的政府对反对或惹恼他的律师及其事务所实施攻击,是对我们民主的威胁。
律师和大律所:看在上帝的份上,为法律界和宪法挺身而出吧。捍卫你们成为法院一员时的誓言。
如果我们团结一致,奋起抗争,我们就会取得胜利。
豁出去吧,为了挽救美国的民主!
一个行业面临危机的时候,也是最需要整个行业抱团的时候。倾巢之下,岂有完卵?
我认为,不仅是律师和律所需要抱团,就是他们的客户也要参与抱团。像 Paul Weiss 这种主要做交易生意的律所,只有所有合伙人联合客户一起抱团,谁也不走,也能够抵御住川普政府的攻击。Perkins Coie 也需要客户的支持,关键时刻不要抛弃律所。
客户为什么也要参与?因为这绝对是帮人就是帮己的时刻。川普不会满足于只是惩罚这几个律所。如果等到那些客户再也找不到肯接他们案子的律师和律所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一个没有人敢做你律师的社会,是多么可怕的社会!
有多少律所敢在支持 Perkins Coie 的《法庭之友书状》上签字不是一件小事,这也是为什么这个辩护状拖延那么久才被递上法庭的原因——如果签字的律所不够多不够大,那其实就是一个失败。现在的参与情况,即使不说失败,但也没法用成功来形容。
很可能,川普也在看,这个行业究竟能不能抱成团。
川普出手非常狠,就是不让人活的意思,除非俯首称臣。那么,律师和律所只有拿出置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和决心,才可能取得博弈的最后胜利。

Jurist News,一个由法律专业学生办的“报告法治危机”的媒体,3 月 27 日报道说,美国 79 所法学院院长以个人身份签署联名信,谴责川普制裁律所和律师的行为
3 月 25 日,美国 79 所法学院院长以个人身份签署联名信,谴责川普制裁律师事务所和律师的行为,并警告说这种行为违反了美国宪法。
联名信说:“政府不应因律师和律师事务所代理的客户而对其进行处罚,除非有具体的调查结果证明这种代理是非法或不道德的。因律师的代理和辩护而对其进行惩罚违反了第一修正案,并破坏了第六修正案。”
我前些天一文已经提到两件事:(一)美国律师协会已于上月发表声明,谴责川普政府削弱大型律师事务所的努力,称白宫的这些行动“剥夺了客户诉诸司法的机会,背叛了我们的基本价值观”。
(二)数千名知名企业律师事务所的律师签署了一封公开信,呼吁他们的雇主公开反对川普政府的举动,认为白宫的行为可能会恐吓律师事务所,使其不敢承接特定客户。至本文发文时,已经有 1821 名律师签名。
在危机关头,总有人选择负重前行。
Perkins Coie,Jenner & Block’s 和 WilmerHale 律所都勇敢地反击了,以与政府对簿公堂的方式;
Williams & Connolly 勇敢地反击了,以做 Perkins Coie 辩护人的方式;
豪威尔法官勇敢地反击了,以拒绝被踢出法庭的方式;
79 位法学院院长勇敢地站出来以个人身份联名发声谴责川普政府;
现在 Keker, Van Nest & Peters 也在勇敢反击,以站出来振臂一呼的方式;
今天,500 多家律所也勇敢地站出来支持敢于抗击的 Perkins Coie。
正如我曾经写过的一个朋友说的,现在就是一个类似 911 的时刻。川普他们就是那伙恐怖分子,他们挟持了飞机撞向美国法治大厦。
那些还在观望的大律所已经没有时间再算计了,豁出去吧,为了挽救美国的民主!